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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百味】草狸獭

来源: 情感文章网 时间:2019-10-29 12:56:22

   这个地方叫马圈子。其实没有马。十几户人家,倒像是马拉下的一摊粪,孤零零落在无边无际的芦苇荡里。那匹马从南往北去,随赶着走,随赶着拉,小村就扯成稀稀落落的长条形,南边粗,北边细,很后屙出的一只粪蛋儿,落地后又向前骨碌了几个滚儿,离大堆儿格外远——就是立柱的家。
   整个夏天,立柱都光着一双脚,下身一条方格的小裤衩,是他妈拿破床单缝的,上身干脆就省了,光着一架小膀子。白亮亮的阳光在他身上咬出一道道口子,痒得立柱总想挠,挠几下,使指甲搛住头儿一扯,就刷拉揭掉一层皮。老皮掉光,立柱就变成了古铜色。他每天腆着古铜色的小肚子,努着一只螺蛳壳似的肚脐眼儿,在芦苇丛中东游西荡。
   钻井的铁架子立起来后,立柱就每天到机台上混。
   铁架子有几十米高,离他家半里多地。每天早晨,立柱都是被钻井的声音喊醒的。“咣——当”,身子下面就抖一下,“咣——当”,又抖一下,立柱就躺不住了,饭也顾不上吃,爬起来就往机台上跑。
   他妈在身后骂:“瘟大灾的,天天就知道跑骚,家里的活儿一手也帮不上。”
   立柱跑着答:“俺得瞅瞅去,看出没出石油呢!”
   铁架子竖在立柱家北面,一条大车道通过去,路两边都是漫无边际的芦苇荡。刚开始的几天,来了几十人,脑袋上都戴着安全帽,坐在四五辆汽车上,浩浩荡荡开进来。铁架子立起来后,人就呼啦一下撤走了,只留下两个看塔的,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。立柱后来知道,一个叫老冯,另一个叫老黑。汽车也只留下一辆,是辆不能开的拖车,老冯和老黑叫它大篷车,两个人拿它当厨房和卧室。
   开始,立柱不知道是在打石油,仰着脑袋,绕着大架子转一圈儿,咽口唾沫问:“叔,那根铁棍子一上一下的,往地里捣啥呢?”
   老冯眼睛冲立柱挤咕几下,堆出一脸淫邪的笑容,“回家问你爹去,他知道往里捣啥。”
   老冯一张驴脸,大下巴像瓢似的,从下往上蒯。
   立柱说:“俺没爹。”
   老冯说:“那就问你妈,她也知道。”
   立柱就回家问他妈。问得他妈一愣,好一会儿想明白了,一巴掌甩在立柱脸蛋子上。
   立柱捂着脸蛋子跑到大架子那,老冯嬉皮笑脸问:“你妈咋说的?”
   立柱说:“俺妈说,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。”
   旁边的老黑嘿嘿笑,铁块似的黑脸被笑容撬开一道道缝儿。老冯把驴脸板成一把砍刀,手伸到立柱胯下,一把抓住小鸡子,“你娘个腿儿的,老子劁了你!”立柱吓得脸煞白,浑身打哆嗦,嘴一咧,哭出声。老黑咳嗽一声,冷冷地吐出两个字:“放手。”
   老冯就听话地放手,讨好地冲老黑笑笑,“大哥,我逗他玩呢!哪能真使劲儿。”
   立柱早看出来了,老冯挺怕老黑的。
   老黑手里摆弄着两片苇子叶,脸沉得像黑锅底,不答理老冯,冲立柱招招手。立柱就过去,站在老黑面前,低脑袋看自己的脚趾头。他对老黑有点儿怕,还有点儿敬,不大敢往身边凑。开始他以为老黑是长得黑才叫老黑,后来才明白,老黑是姓黑。他知道有姓白的,姓黄的,头一回听说姓黑的,想起老黑这个人,眼前就会一暗,好像是一下到了晚上。老黑说,其实他的姓不念黑白的黑,念“贺”。但想起他来,立柱的眼前还是一暗。
   老黑把苇子叶编的一架风车塞给立柱,风车就在立柱的手里转起来,开始还能看出四个风轮,转眼就变成一团绿色的旋风。老黑摸摸立柱的秃脑袋,告诉他铁架子是打石油的。立柱问石油是啥东西。老黑把黑脸扬起来,冲着天上瞅。立柱也往上瞅,天上什么也没有。
   老黑说:“石油啊,是个黑家伙,能让汽车转火车跑,就在地底下趴着,再过些天就钻出来了。武汉小孩癫痫病专业医院
   立柱眨眨眼,脑袋里就出现一幅画:一个长得黑不出溜儿的人,长拖拖趴在地底下,像条蚯蚓似的,一拱一拱地往上爬。
   老黑抬起手,把立柱脸上的泪擦去,咳嗽一声说:“大老爷们儿,别动不动哭天抹泪,我给你讲个草狸獭的故事吧!”
   立柱问:“叔,草狸獭是啥玩意?”
   老冯的长脸涨成一块红布条,抢着说:“大哥,当初是我对不住你,这么多年了还提它干啥?我又不是成心故意的。”
   老黑不理他,弯腰摘两片苇叶,手上编着说:“草狸獭啊,是一种大耗子,长得短粗胖,圆滚滚的,皮毛油亮。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,有一天,我正在宿舍喝酒呢,有个人屁颠屁颠地找来了,手里还拎着一只笼子……”
   老冯的脸涨成紫红色,抢着说:“找大哥的人就是我,笼子里装着的是草狸獭,那阵子全社会都时兴养那玩意,我劝大哥也养几对,挣点钱,可我也不知道后来收购的人能跑啊!红口白牙说得好好的,有多少要多少,谁承想就没了影儿,结果害得大哥赔了钱,两对草狸獭养不是,杀也不是,都拎到草甸子里放了生。”
   老黑把编好的蝈蝈笼递给立柱,淡淡地说:“五对。”
   老冯用手比划着说:“大哥说得对,我说少了,属实是五对。都有这么粗,这么长。”
   立柱就看见十只大耗子,首尾相接,连成一串,从眼前的土路上走过去,一只跟着一只扎进芦苇丛中。
   一队白鹤排成一字形,“咯啊——咯啊”地叫着,从他们头顶上飞过去,消失在西边的彩霞里。一个女人的声音踏着碧绿的苇子尖儿跑到铁塔下,喊着立柱的名字。立柱听出是娘的声音,嘴里答应着,在屁股上拍一巴掌,像匹马似的跑走了。
   大多数时候,老冯和老黑没有什么活干,两人就挽起裤管儿,一人手里一只盆,到水坑里去淘鱼。这个地方很神奇,有水就有鱼,随便找个水坑迈进去,半扎长的鲫鱼壳子就霹雳扑棱往人腿上撞。
   鱼肉是早就吃够了,老冯和老黑只喝鱼汤,熬成乳白色的满满一盆,冒起一股腥香的热气,摆在大篷车前面用砖块樘起来的一块木板上。老冯和老黑每人屁股底下一把小竹椅,围着木板坐下,喝的是白酒,也不使杯子,一人抄一瓶,嘴对嘴往下灌。立柱追着酒气来了,歪着脑袋站在旁边看。一只手伸进裤裆里,玩自己的小鸡子。
   立柱看出来,老黑酒量大,咋喝都依旧端着幅黑脸,话也不多说。老冯的酒量就不行,一口酒下肚,长脸就涨成了一条猪肝,嘴上没了把门子的,身上也没个正形,伸胳膊拽腿儿,弄得竹椅子咯吱咯吱响,自言自语似的说:“这一天到晚的,腰酸腿疼鸡巴硬啊!”
   再喝下两口酒,老冯的眼珠子就红了,扭头问立柱,“你妈在家干啥呢?”
   立柱说:“刷锅洗碗呢!”
   老冯手伸进裤兜里,半天掏出只钱包,从里面抽出一张来,冲立柱晃晃问:“小子,认不认识这是啥玩意?”
   立柱咽口唾沫说:“俺认识,是钱。”
   老冯咧开大嘴笑,又问:“知道钱能干啥不?”
   立柱点点头,“能买好吃的,还能买好玩的。”
   老冯瓢似的下巴往上一端一端的,眯缝起眼睛,晃晃手里的钱问:“这钱给你,你要不要?”
   立柱狐疑地看看老冯,老冯把钱摇得哗啦啦响,催他去拿。立柱又看老黑,老黑面无表情,明显不想给他出主意。立柱想了一会儿,犹犹豫豫地点点头:“要!”玩小鸡子的那只手伸过去。
   老冯见立柱的手挨到了钞票上,胳膊突然一弯,把手收回到胸口前,说:“叫我声好听的,这钱就是你的。”
   立柱叫:“叔。”
   老冯摇头。
   立柱叫:“伯。”
   老冯还是摇头。
   立柱再想不起别的称呼。老冯就开导他,“你好好想想,你们家里缺什么?”
   立柱低下头想了想,突然眼睛一亮说:“狗!俺家缺狗。别人家都养狗了,只有俺家没养。叔,你让俺冲你叫狗?”
   老黑嘿嘿笑。老冯板起脸骂:“小兔崽子,去你娘个腿的,你们家缺爹,你叫我一声爹,这钱就是你的。”
   立柱低下脑袋,抠自己的肚脐眼儿,抠出好大一块黑泥来,举到鼻子底下闻,抬起头,突然就脆生生地喊了一声“爹”。老冯哈哈大笑,答应一声“哎”,说:“大点声再喊一次。”立柱的声音提高八度,像唱歌似的转着音,又喊了一声。老冯笑得更起劲,好像是下巴就要掉下来,落到面前的鱼汤里了。立柱像只没头的苍蝇似的,嘴里发出一串嗡嗡声,绕着木板跑了一圈,停下脚,小肚皮一起一伏的,摸着后脑勺冲老冯傻笑。老冯笑完了,那张钱却不肯再往前递,飞快地收进钱包里。立柱等了一会儿,到底不见动静,这才知道受了骗,小肚子一鼓一瘪,小嘴巴左一撇右一歪,哇地哭起癫痫病有啥好的药物治疗来。
   老黑喝口酒,把瓶子礅到地上,瞅着脚边蹦着的一只绿蛤蟆说:“给他。”
   老冯赔着笑脸说:“大哥,我逗他玩呢,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,哪能真给他?”
   老黑声音冷得像块铁,又说一遍:“给他。”
   老冯把钱掏出来,却不往立柱跟前送,护在自己的怀里,乞求说:“大哥,给兄弟留点面子行不行?这次就算了,下次我保证说话算话。为了个小毛孩子,你何苦……”
   老黑手上突然多了把刀,手腕子一抖,狠狠扎进木板里,震得鱼汤盆向上一蹦,里面的汤溅出来,顺着木板流了一小段路后,滴滴嗒嗒落到地上。老冯乖乖把手伸直,立柱一把将钱抢过去,紧紧捏在手心里。
   老黑把刀拔出来,插进后腰上的一只皮刀鞘,望着眼前的芦苇荡发了好一会儿呆,突然扭过头,看着立柱叹口气问:“孩子,你喜欢钱?”
   立柱看看老黑,怯生生地点点头。
   老黑说:“我给你讲个《杜十娘怒沉百宝箱》的故事吧!”
   老冯说:“大哥,你又羞臊我,这事也过去好几年了,我也给你磕头认过错了,还提它干啥呢?”
   老黑不理他,细声慢语地把杜十娘的故事讲完了,问立柱:“你想想,钱是不是好东西?”
   立柱想了半天,小眼珠转几圈儿,开口说:“钱是好东西,要不然,杜十娘就早把箱子给李甲了,她是特意留一手,俺二大爷说‘爹有,妈有,不如自己有。’”
   老冯有些得意地冲老黑笑笑。老黑面无表情地叹口气,起身往铁架子走。老冯也赶忙跟上去。两人戴上手套,扣好安全帽,把钻杆顺过来,换了钻头。老黑使卷尺量进尺,老冯抄起扁铲,抠钻杆里的泥。
   立柱凑上去问:“叔,半个多月了,石油咋还没出来呢?”
   老黑把量出的数字记在本子上,说:“快了。”过一会儿又说:“它正往这走呢!”
   立柱就看见地底下有一双大黑脚,迈着大步往前走,发出“咣——当,咣——当”的脚步声。
   老黑掏出烟点一只,随手把烟盒扔在老冯脚前,说:“你接着往下讲吧!”
   老冯忙不迭地把烟盒捡起来,抽出一只,先用鼻子闻,然后用手指捋,好一会儿,点上吸一口,招手喊立柱。立柱走过去,老冯一张嘴,一口烟都喷到他脸上,呛得立柱直咳嗽。老冯哈哈笑,把烟叼在嘴上,双手捧起烟盒给老黑送过去,恳求说:“大哥,好些年的事了,咱就别提了吧?”
   老黑不看他,瞅着立柱说:“五年前的一天晚上,有个家伙兴奋得一张马脸直放光,拉着我的手说‘大哥,咱哥们儿这回可要发大财了。’……”
   老冯尴尬地咳嗽一声,低着脑袋说:“找大哥的那个人又是我,是我的脸上兴奋得直放光。我听信谗言,给大哥出了个馊主意,让大哥去打捞杜十娘扔到江里的那只百宝箱。大哥信了我的话,四处去借钱,张罗雇人、买船、去江南……大哥的女朋友心路窄,看他这么折腾,一气之下就寻了短见……”
   老黑的眼睛放出两道寒光,“放屁!你再说一遍,她是为啥寻的短见?”
   老冯一回手给自己来个嘴巴子,点头哈腰赔不是,“大哥,我说错了,是我先打着你的旗号找她去借钱,又给你出主意,鼓动她卖房子,逼得她没地方住,后来她听说我们是要去捞百宝箱,一气之下,才寻了短见……”
   老黑叹口气说:“那房子是她父母留下的遗产,本来打算当我们结婚的新房使的。她知道我弄钱是要去捞百宝箱,当时啥话也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。过了两天,就约我和老冯陪她去公园划船。船是她选的,挺长的一条铁皮船。她坐在中间,让我背对着她坐船头,老冯坐船尾。船划到湖郑州癫痫病会治好么中心,我突然听到一阵大笑,回头一看,她已经从船上站了起来。她笑完了,指着我和老冯说,‘你们俩一个是李甲,一个是孙富,都不是好东西。’说着话,一头就扎了下去……”
   老黑说到这,突然停住,狠狠灌了一口酒,又喃喃自语:“我那时候年轻,钻心磨眼儿就想挣钱,结果就……”
   立柱等了一会儿,见老黑再没有说话的意思,就想问一问,老黑和老冯很后捞没捞到百宝箱?看两个人都耷拉着脑袋,一脸的严肃,到底没敢问。好多年,立柱的心里就一直想着,如果他们没捞到,自己长大后就去捞。上高中时的暑假,立柱读完了《警世通言》,上面写着杜十娘的百宝箱早被一个叫柳遇春的人捞走了。立柱仔细分析了一番,从水和黄金珠宝的比重上看,柳遇春不太可能捞到百宝箱。大学毕业后,立柱特意去扬州旅了一次游,在瓜洲古镇看到了一处古迹,名为“沉箱亭”,这才知道,当年的江水已经变成了陆地,至此才彻底打消了捞百宝箱的念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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