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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荷塘】集市(散文)

来源: 情感文章网 时间:2019-12-16 13:51:12

正是日上三竿的时候,人头攢动的集市,充斥喧嚣与嘈杂。

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前一字摆开密集的货架、地摊,间或一两柄蘑菇状的五色遮阳伞,远远吸引了人们的目光。太阳地里站立的小贩在不遗余力地叫卖着,紫红色面孔上汗珠闪烁,急切地想要挽留住每一个经过的脚步。天气异常闷热,寻不到一丝风的踪迹,只有浊热的鼻息和包子铺里漾出的蒸汽混杂在一起。萝卜、圆白菜、苹果、鸭梨、老鼠夹子、陶瓷、西装、乳罩、光碟、夫妻用品没有什么是见不到买不到的,脚步杂沓,看得见看不见的灰尘四下里散逸。察言观色地讨价还价,掏心掏肺地斤斤计较。握了杆秤的手指娴熟灵动,掏钱的手却谨慎犹疑。一辆轿车被包裹在了人流里动弹不得,又有一辆摁响喇叭无人理睬。耳孔里塞了耳机的姑娘,穿着超短裙,迈着模特似的步子招摇过市。有些目光敏感地望向别处,有些则明目张胆地一路尾随。据说是工商所临时工的人在挨着摊点兢兢业业地收费,标志特权的红袖箍让他们突然间鹤立鸡群。道路中央钉子一样站立了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,往每一个路过的自行车筐里投放着传单,花里胡哨的彩纸上赫然打印着:专医专科!专治性病!集市口的必经之地,一个破衣烂衫的乞丐坐在滚烫的水泥地上,神情专注地举着一个掉了瓷皮的缸子,不停蠕动的嘴里念念有词,经过的人很自然地让脚步拐了弯,目不斜视……忽然,一条脏兮兮的狗从人们的裤裆底下蹿了出来,眼尖的人分明看见它紧紧叼住一根硕大的肉骨头,在女人孩子的惊叫声中,夹着尾巴迅速地跑远了。

集市入口,新开张的手机卖店,门前空场上搭起十几米宽阔的露天舞台,手持话筒的男主持人踩着红地毯闪亮登场,一番煽动性的连珠妙语之后,抹着汗下去,接着上来两个女的,她们二十几岁的年纪,穿着开放大胆,紧包臀的半透明短裤,肉色丝袜,黄色卷发,红色嘴唇儿,露出一半的乳房白而饱满,就像两棵妖娆的风摆柳,两个女人不无夸张地扭着零碎儿乱响的细腰,热烈地向台下众人献着飞吻,踩了弹簧一样满台飞,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,摇头摆脑高唱“郎的诱惑”。耀眼的阳光中,一片的目光迷离。

集市的漩涡中心,紧靠着肉案子和青菜摊,卖小吃的用四根细铁管、帆布打造出一片褐色凉阴,凉棚底下支开几张八仙桌。桌子四周放几条摇摇欲坠的长条凳,汤水污浊的桌面上摆放着醋壶、吃碟、辣椒油瓶、汤匙、塑料口杯、没剥皮的大蒜,一次性筷子成把地插在锈迹斑斑的空铁盒里。离开餐桌三五米,柴油桶改成的可移型大灶炉火熊熊。摞过人头顶的笼屉正在滋滋地窜出热气。“到点了!到点了!”在男人的催促下,一个围了白布围裙的女人踏在木头凳子上冒失地揭去屉帽,瞬间释放的大量蒸汽。汗虫子顺着许多通红的面颊滚下来,针织背心无一例外被汗水浸透。还有人在大声叫着:“老板,多放辣椒!”旁边两个站起身的中年食客在争着付账,在其中一个的坚持下,另一个把自己的钱不好意思地放回钱包。他们用餐巾纸抹去嘴角的油汁儿,一边把脑袋凑到一起小声地谈论着什么,一边小心翼翼地绕过横七竖八的人腿、散发馊味的泔水桶,肩并肩挤进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去了。

车满为患的存车处外面,烤白薯的和炸鸡排的起了争执,白眼相加,口沫横飞。一些看热闹的在嬉笑着解劝,闻讯赶来的市场管理人员把斗鸡一样的两个摊主分开,摘下的大盖帽拎在手里往敞开的衣襟里一个劲扇风,一脸不耐烦地说:“再闹,再闹罚款!”随后将一口痰噗地吐到地上。唯恐招惹是非的老奶奶正打算拉了孙子往人群外面挤,被松松垮垮的大奶子盖住脑壳的孙子突然伸出手去一指:“给我炸个五块的!”

修车铺门口的老槐树底两个光着膀子的闲汉抬头往这边看了看,发现事态已然平息,嘴里咕哝着埋下身子继续专心致志地对弈。从人缝里挤过来一个推着电瓶车气喘吁吁的人,老远就开始吆喝:“哪位是修车师傅?补胎!”正在铺子里吊扇底下打盹的修车师傅赶忙迎出来,很麻利地将电瓶车筐里的两条鲤鱼、一只白条鸡拎出来挂到伸过来的一段树枝上,一个塌腰把电瓶车倒翻过来,三下五除二扒掉已经碾变形的外胎,抽出瘪掉的内胎,用打气筒打足气,摁在装满脏水的大铁盆里,来回移动着找到咕嘟咕嘟冒泡儿的地方,然后用一块干布擦拭干净,对准位置蹭蹭地矬几锉,揭去速干胶垫上的锡纸,迅速按住漏洞,用木头锉柄用力敲打着“梆梆梆,梆梆梆……”

离修车铺不远,已是集市的外沿儿,一拉溜平房,喧嚣的声浪在这里淡弱了。树荫下做着乘凉的几个老人们悠然摇着蒲扇,看似神态安详,他们眼望集市的方向,好像有所思,又好像一无所想。

风就是在这时悄悄来的。

在一片喧闹中,最先感知到风的是挂在店铺门前的那排三角小旗。它们开始窸窣地微微抖动,缓慢且无声,让人联想到爬出墙洞的月夜蟋蟀优雅地拨弄触须时的情节。随后风大了起来,拴了旗帜的铁丝开始左右摇摆,花花绿绿的油布发出“扑啦啦”的清脆声响。埋头于尘嚣的人们这才惊觉,纷纷将诧异的目光投向头顶的天空。太阳依旧明亮,然而漆黑的乌云已经从天的一侧像涨潮的海水一样直逼过来。随着越来越强劲的风势,云层在不断地翻涌堆积迫近。马路边电线杆上的瓷壶呜呜作响,瞬间扬起的尘沙裹挟着干草叶、塑料袋以横扫过集市。天瞬间暗了下来,已有豆大的雨滴从天而降,砸在露天小吃摊的蒸汽锅盖上、空水筲里,发出当当的声音。赶集的人群终于惊呼着四下里散开,从高处俯瞰犹如集结在一起的万千蚂蚁突然间各自风行。最先逃离的是四个轮子的汽车,然后是三个轮子的农用车,然后是两个轮子的摩托、电瓶车、自行车;然后是众人徒步地狂奔……纷乱与杂沓中,一个被母亲拽住的小男孩忽然侧身仰起脸喊道:“妈妈,球!球!”顺着他的目光,他的母亲看到十几只拴在一起的氢气球正在黑如锅底的空中移动着,像浮在水面上的落花一样越飘越远了。

一道利闪,暴雨倾盆。犹如退潮后的海滩,街道空场上只留下纷乱无痕的脚印和纸屑、果核、广告单、柴草梗、包装纸在四散飞扬。

雨很快过去了,太阳转眼又是明晃晃的。在临街商铺里避雨的大人小孩陆续走出来,双脚踏在冲刷一净的街道上,惬意地呼吸着雨后清新凉爽的空气,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。这些人中有好些是赶集做生意的小贩,现在风雨已经过去,他们一边不慌不忙拾掇好货物发动着车辆,一边在心里掐算着下一个集市到来的日子了,生活总归是要继续的。

在我看来,集市抑或市井,无论何时吸纳的都是人间的烟火,是世界的真实展现。在这里,生活将它的意义表达无遗,只要参与其中便是幸福的。虽然它也许并不完美,甚至存有瑕疵和丑陋,但是它依然值得我们去发自真心地热爱、去融入。在这里,每个独立的声音都不再只是自己,他们已成为这个集体狂欢的一部分。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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