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阅读美文·分享心情·感悟人生· http://xwzx.bkjrz.com】
当前位置: 首页 > 写景散文 > 正文

【流年·扶】被一根牛绳拴住一生的父亲(征文·散文)_1

来源: 情感文章网 时间:2019-12-23 16:37:13

父亲老是说他是一头牛。

其实父亲不想当头牛。当头牛多辛苦呀,犁田耙地拉车,长年累月劳作不停,好像是为了谋食,谋到的只是草,干活时稍为慢了,还要遭受呵斥与鞭子抽打。如果一定要当的话,他宁愿当其它的动物,比如说一只鸡,一条鱼,一只鸟。好像世上很多动物,都不用为谋食犯愁似的。你看过一只鸡一条鱼一只鸟为谋食犯愁吗?实在不行,当头猪也比当头牛强。

有一头猪躺在猪栏里呼呼大睡,几只小鸡在它身上跳来跳去,它动也不动一下,父亲说:瞧,当一头猪多好哟,吃了就睡,醒了就吃,日子过得多舒爽。村里人说:当头猪有什么好,少不了要挨刀的。父亲反驳说:这有什么,反正都少不了一死。父亲这话说的,俨然是个参透生死的哲学家。父亲不是哲学家。他只是个农民。村里人便笑话我家的祖坟葬在睡山上。祖坟葬在睡山上,后人才会像猪一样只想着睡。

父亲贪睡是出了名的。比如干活休息时,别人是叽叽喳喳聊天,父亲坐在那儿头一歪就睡着了。比如生产队晚上开会,队长在那儿歇斯底里讲话,父亲靠着墙就睡着了。有人说父亲跟牛屁股犁田都能睡着觉。这是真的,有这么一次,田是在犁,就是任牛随便走,他人在后面僵尸似地跟着。队长发现不对劲,跑过去大喝一声。父亲惊悸地晃了晃头,大梦初醒似的。

村里人都嘲笑父亲是只贪睡的猪,只有我知道,他不是贪睡的猪。夜里他躺在床上,身子转来转去,反来复去睡不着。有时是自言自语,有时是跟母亲说话,都一个内容,明日吃什么。夜很深了,父亲爬起来,挟着蛇皮袋出去,很久才回来。蛇皮袋不是空的了,装的都是些可以吃的东西,蕃薯、芋子、茄子、花生、丝瓜。有时装的是稻谷,那是田里一片金黄时。母亲小心地问:没让人看见吧?父亲说哪能呢。晚上父亲没有睡好,只有在白天见缝插针补回来。

父亲想当头猪,可惜是牛的命。

催命呀!天才麻麻亮,队长吹响的口哨声尖厉急促地在村庄上空穿刺旋转,从门缝从窗缝从墙缝中钻进来,父亲极为不满地嘀咕着。虽极不情愿,还是从被窝里钻出来。

队长吹响的口哨的确有催命的味道,不止是父亲,村里的男男女女听了,都要老老实实地从屋里出来,似乎再不出来,就有尚方宝剑可以格杀勿论似的。

其实那是一把挺平常的铁皮口哨,供销社店里就有卖。村里有个大男孩偷了家里五分钱,买了个一模一样的口哨,整日吹得嘀嘀响,村里没人理他,小孩也不理。他很生气。有次他站在父亲身边使劲地吹,父亲像没听到一样。大男孩说:我吹口哨了你怎么不出工?父亲说:你的口哨又不是上面给的。

队长的口哨是上面给的。普普通通的口哨一经过上面的手就有了魔幻般的力量。出工、收工、开会、写工分、分口粮,一个村人的行动都要听它的指挥。自从上面把象征权杖口哨交给了队长,他就打了鸡血似地亢奋,成了村庄最早醒来的人,一醒来就从口袋口掏出口哨吹响。他要催全村人的命。

父亲来到村前晒谷坪上,村里的劳力也都来了,队长开始分派活儿。你,去割禾;你,去拔秧;你,去栽禾;你,去做坎;你,去犁田。父亲一天的劳作就这样开始了。天没黑下来,劳作就停不下来。

牛有一根牛绳拴住了鼻子,牛就成了老老实实犁田的牛。父亲会像牛一样,虽不情愿还是会老老实实干活,也是有一根牛绳拴住了鼻子。小时候认为队长的口哨就是那根牛绳,长大了才发现不对。我长大时,生产队解散了,口哨虽还在队长手中,他再也不吹了。队长不吹口哨了,父亲依旧如牛一样劳累不止,按照以前队长吹口哨的时间,天麻麻亮起床,搓干眼屎出去干活,直干到天麻麻黑才回屋。活是永远干不完,种田、砍柴、伐木、挑土、搬石、割鱼草、除草,做完一件又一件,一件没做完另一件又压过来了,一年四季从小到大至老,六十多岁了还在种田。我这才发现,生活才是真正的牛绳,牢牢地把父亲的一生拴住。

父亲说他是一头牛,说的一点都没错。

他出生时,不知咋回事,祖母瘪陷的乳房挤不出奶了,正好家中的花斑牛产了仔。父亲饿得嗷嗷叫时,爷爷就去挤牛奶。一个喝牛奶长大的人,血液里就有了牛的成份。

父亲说他六岁就开始放牛了。每天早上天才亮,就被奶奶用竹鞭子抽醒,起来,放牛了。父亲擦着还没干透的眼屎,很不情愿地去打开牛栏门,把牛赶到河滩上,寸步不离地跟着。

小时候要放牛,长大了就跟牛屁股犁田。父亲说十五岁就开始学犁田耙地,为此练就了一身好手艺。他犁的田,没有一点地骨脊;他耙的田,平得像镜子一样。在搞大集体那段时间,只要有犁田耙地的活,队长都会安排他去干。队长当他的面是这样说的,你呀,干别的活不昨地,跟牛屁股还行。背后却是另一种说呀,他呀,只有叫他去跟牛屁股,干别的活,坐到田坎上就睡着了。后来分田单干,犁田耙地的活基本是他包了。还时不时有人请他去帮忙。

长年累月与牛在一起,牛的一些习性就传导给了父亲。

牛是顺来逆受的动物,父亲也是。面对队长的大声呵斥,他从来不顶嘴。村里人的嘲笑捉弄,他只是一笑了之。干活时偶尔偷下懒,牛也会。我时常见牛拉犁耕田,走着走着就停下来,尾巴翘起,一副要拉屎拉尿的样子。屎尿极力挤也挤不出多少。懒牛屎尿多,牛是要装着拉屎拉尿的样子,找个理由休息一下。父亲似乎很理解牛的偷懒行为。牛停下了,他并不吆喝。就是牛实在挤不出屎尿了,还停在那儿。他也不吆喝。队长说父亲,是你也想偷懒。队长扛把锄头,这里走走那些看看,目的是监督社员们不要偷懒。队长看到牛和人停在田里不动,就大声呵斥:是想一丘田犁到过年呀。挨了骂的父亲就像挨鞭子的牛,赶紧吆喝起来。

父亲装着很老实的样子,到夜晚就不安份了。前面说过,夜深人静时,父亲会挟个蛇皮袋出去偷队里的粮食。有一回我跟着去了,那是去西竹坪的蕃薯地里。夜晚漆黑,父亲猫着腰,像电影里的侦察兵,眼睛耳朵高度警惕着周围的动静,稍为有点异常就伏到地上,一动不动,顺势也把我摁下。我真的对父亲佩服极了。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,能准确地挖到地里的蕃薯,一下一个。次日我特意去蕃薯地里看了一下,不仔细看,还真看不出有人偷了蕃薯。偷吃牛也会。小时我也要放牛。牛在我的目光注视之下,装着很老实的样子只吃沟圳里的草。一旦我分神了,牛嘴就伸向了禾苗,打横嘴来咬,一口咬上三四蔸。

牛偷了禾吃,是会挨打的。我气愤地用竹鞭死命地抽过去。父亲偷生产队的粮食,发现了一样要受惩罚。应了那句话,走多了夜路就会碰上鬼。一次父亲被守秋的民兵抓住了。偷盗集体财物,在那个年代是个十分严重的罪行。批斗大会设在村小学操场上。父亲头戴高高的纸帽,胸前挂了纸壳牌,低头跪在那儿,老实得就是一副痛改前非的样子。大队干部领着革命群众喊口号,朝父亲吐口水。我们这些小学生在老师的安排下排队也上去吐口水,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样子。轮到我时口干舌躁吐不出口水,却哇地哭了起来。挨了批斗的父亲写下保证书,再也不敢偷了。可没过十天半月,半夜挟个蛇皮袋又出门了。这点很像牛,牛挨了打,表面上痛改前非,只要有机会,又去偷禾吃。

父亲不想当头牛却早早地把我培养成一头牛。

为了早点让我成为一头合格的牛,我才刚满七岁,他就叫我放牛。小孩是喜欢玩的,太小了玩不出什么名堂,刚会玩点名堂了,父亲就要我放牛,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。父亲说放牛可以挣工分。我心里说屁。父亲说挣了工分过年就做新衣服。我心里还是说屁。

为了争取到牛来放,父亲将分到的布票,用红纸包好,深夜送到队长家里去。队长捏了捏布票说,你家春赖子行吗。父亲说肯定行,我六岁就开始放牛了。

母亲本打算用这布票去供销社扯几段蓝布,为我做件新衣裳。我预先想象了好多回过年穿上新衣裳让小伙伴们羡慕的样子。布票送给了队长,我过年就没有新衣裳穿了。放什么鬼牛。我用这句话表达对父亲抱怨。可我不敢不去放牛,我害怕父亲的竹鞭子抽屁股。

我才满十四岁,父亲把我从教室里拉出来,指着一大片责任田,说:你是长子,该回来种田了。父亲教我第一项农活就是犁田,怎么样扶犁,怎么样用牛绳和竹鞭指挥牛拉犁,怎么样开犁,怎么样合垮。他郑重其事地告诉我,一个农民不会犁田,就不是合格的农民。他是下决心要把我培养成合格的农民。

可惜我实在不争气了。父亲教了四五天,我连犁都扶不好,更别说是犁好田了,气得他捶胸顿足:将来你怎么赚吃哟?

如果不是有打工这条活路,我也会变成一头牛,每天困在三亩半责任田里,累死累活。话又说回来,就我现在,一个工厂的打工仔,只不过是换了犁田方式的一头牛。有次我与父亲坐在墙脚下晒太阳,两人都不说话。我想起我在工地上拉斗车,那样子就像牛拉犁。我感觉坐在这儿的不是两个人,而是两头牛。一头老牛,一头正在变老的牛。

有点苍老的父亲对我说,春赖子呀,你也别埋怨,种田人就是种田的命。

老家陂下村处在大山的夹缝之间,四周的高山把一个小小的村庄围住。村庄里的人只有在山脚下蹦达,就像青蛙在井底下蹦达一样。有个成语叫坐井观天,说青蛙坐在井底下,以为天就井口那么大。这个带耻笑的描述实在是曲解了青蛙。不是青蛙不向往更大的世界,而是四周厚实的井壁牢牢地挡住了它的视线,他只能看到井口那么大子的天。

我一直认为大山是用来挡住视线的,目光过去,像阳光遭遇了镜子,牢牢地挡回来。尽管高山挡住视线,我依旧企图眺望远方。岩背脑山太高,高入云霄,与天相接,似乎容不得一个人从那儿钻过去。我常托着下巴呆望着大山,夕阳西下,想如果有人要钻过去的话,这时应该是个绝好的机会,太阳在天地之间挤开了一条缝。可目光还是没办法跟着太阳过去。

我不知父亲会不会企图眺望远方。我无法从父亲木讷的表情读出他隐藏的内容。我决定从牛身上去找。牛时常会出现这种状态,走路时停下来,拉犁时停下来,吃草时停下来,立在那儿抬起头出神地望着远方。牛的远方是什么?我想,牛的远方一定是原野和天空,如马儿一样到原野上去奔跑,如鸟儿一样到天空中去翱翔。可生而为牛无法变成其它动物。牛被牛绳拴住了鼻子,虽万分不情愿也只有屈从于拉犁的宿命。

父亲老了,我家的那头大黄牛也老了,老得走路都颤悠悠的。它犁不动田了。牛贩子来买牛。他要买去杀了卖肉赚钱。开始父亲不同意,牛贩子说父亲,这么老的牛了,田也犁不动了,你留着它有什么用哟?不如卖给我,还能换几个钱。牛贩子劝说了许久,父亲终于同意了。好像现实逼迫着父亲不能不同意,牛毕竟是牲口,牲口没什么用了,就该作它没用的用处,再固执下去,似乎是不通人情。父亲将牛绳交到牛贩子手中时,突然哭了。而牛,眼眶里也滚出浑浊的泪花。

合肥哪里有专治癫痫病的医院西安看癫痫费用西安哪里治疗癫痫病

相关美文阅读:

写景散文推荐

优秀美文摘抄

经典文章阅读

热门栏目